作家薛舒:扫墓不遵从习俗没有错,关键在内心的自洽

0次浏览     发布时间:2025-04-04 09:04:00    

四年前的清明节,作家薛舒记忆犹新,那是她父亲落葬后的第一个清明。

对薛舒来说,父亲的离去是一场漫长的告别。2012年,她的父亲开始出现阿尔茨海默病症状:从家里的顶梁柱、开心果迅速变成了一个陌生人。“或许从那时起,我已经失去他了。”在薛舒看来,父亲的精神已经先一步离去,只留下空洞的躯体躺在病床上。

八年时间,全家几乎一刻不停地照顾着这具躯体。直到2020年,父亲的躯体终于也离她而去。但薛舒觉得,父亲的告别仍未结束:直到亲人们都忘记他的那一天,他才彻底从这个世界离去。

这期间,薛舒用文字记录下了陪伴父亲走向人生终点的艰难历程。2024年1月,薛舒的非虚构作品《当父亲把我忘记:隐秘的告别》《生活在临终医院:最后的光阴》出版。前者记录父亲身患阿尔茨海默症之后的生活,从出现早期症状,到发病,再到智能的全面衰退的过程;后者讲述了父亲完全失去自理能力、住进临终病房后的五年时光。

今年清明,薛舒又早早准备起了给父亲扫墓。之所以早早开始准备,是因为“扫墓就像过年”,子女要互相协调:今年谁回谁家。

在薛舒看来,随着城市化和人口流动、环保和节地要求、数字技术的发展等原因,近年来清明祭扫的习俗正发生着巨大变化,代客扫墓、赛博悼念等方式越来越常见。然而,扫墓遵从何种习俗、甚至不遵从习俗都没有错,关键在于内心的自洽。

仪式的形式一直在变化,人们只要相信自己相信的,就是最好的纪念。

薛舒,女,上海人,生于1969年,现任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,代表作《成人记》《当父亲把我忘记:隐秘的告别》《生活在临终医院:最后的光阴》等。

“直到忘记的那一天,才是彻底的告别”

上观:对你来说,父亲的离去是一场漫长的告别?

薛舒:印象中,父亲有老牛一样顽强的生命力。我记得年幼时全家人去外婆家: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坐小火车,父亲一个人骑自行车,只为省下一张火车票。有几段公路与铁路并行处,我和弟弟扒在窗口,父亲一定会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。他卖力地蹬着自行车,我们挥手大叫:“爸爸——爸爸——”自行车渐渐落后,他的身影越来越小。可只要火车进入某个小站,短短几分钟停靠,他就会再次追上我们。我们便又再车窗挥手大叫:“爸爸——爸爸——”

2012年,父亲开始出现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。他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人,变得不认识我,一切来得猝不及防。最初我非常崩溃:我把你当作父亲,而你不把我当做女儿。可能从那时起,我已经失去他了。后来,他变得不会走路,不会吃饭,不会穿衣,直到只能空洞地躺在病床上。我先告别了他的精神,再告别了他的躯体。2020年2月,他的躯体终于离我而去。但我觉得,他的告别仍未结束。直到有一天亲人们都忘记了他,那才是他彻底的告别。

有人说:久病床前无孝子。我认为,这恰恰是子女逐渐接受亲人离去的过程——子女逐渐解除与亲人曾经紧密的关系。比如,从原本很依赖父亲,到父亲生病后不再依赖,再到父亲反过来依赖子女,再到子女逐渐抗拒这种依赖关系。或许我讲得有些残酷,但生命总是如此。

上观:你父亲离开时,没有告别仪式?

薛舒:对。由于疫情,只有5个人到殡仪馆为他做了短暂的送别。我认为父亲选在这一天离开,是他给我们的奖赏。因为我从小就疑惑:家人去世时,失去亲人的痛苦已经来不及应对,如何能邀请亲戚、朋友、同事,以及各种各样的人聚在一起?庆幸的是,父亲离去时,我可以完全沉浸在悲伤中,不顾及他人的情绪,也不怕在繁琐的仪式中失礼。

上观:父亲离开后的清明,你是怎么过的?

薛舒:2020年的下元节,我们把他送到东海边最漂亮的一家墓园落葬。2021年清明节,母亲在家烹饪了一桌菜肴。首先在家里祭拜,我们称之为“做清明”。“做清明”不仅是为我父亲,还为母亲张家的老祖宗、父亲薛家的老祖宗。我们在家摆一桌饭菜邀请他们来,吃一顿饭再送走给他们,还给他们准备一些锡箔带走当钱花。之后家人一起去墓园,给父亲以及外公外婆扫墓。

这是母亲主持的清明节。如果以后由我主持,可能就不做饭了,直接去墓园扫墓。

“川沙人和曹路人都认定,自家习俗才正宗”

上观:在你家乡浦东,清明祭扫有哪些讲究?

薛舒:清明祭扫的习俗,每个街镇都不一样。我父亲家住浦东川沙,外婆家住浦东曹路,川沙人和曹路人的习俗就不一样。外婆家的说法是:三年内要在“正清明”扫墓,也就是清明节当天。父亲家的说法是:去世第一年在正清明扫墓,第二年在清明前一天,第三年在清明后一天……诸如此类,我已搞不清了,但川沙人和曹路人都认定,自家习俗才是正宗的。

2021年,我父亲去世后的第二个清明,预约正清明的人特别多。我问母亲:能否不预约正清明,选在前几天或后几天?我妈严词拒绝:不行的,去世三年内每年都要正清明去。没想到她这么一讲,刚好被隔壁邻居一位川沙人听到,两人便争论起来。当然,后来还是听母亲的,我们在正清明的日子,人挤人地扫了墓。

在我看来,扫墓遵从何种习俗,甚至不遵从习俗都没有错,关键在于内心的自洽。扫墓的习俗来自一代代中国家庭的口口相传,没有明确标准。很多人执念于固定的仪式,但仪式的形式一直在变化,只要人们相信自己相信的仪式就好了。

上观:那么,仪式的意义是什么呢?

薛舒:我发现中国人的所有节日,都是聚会和为自己准备美食的日子。人们希望通过各种名义,一家人聚在一起,共同吃点好的。为节日冠以什么名字,则是文化的传承。人们过春节迎接春天,过中秋节亲人团圆,过清明纪念祖先。

因此,节日的形式一直在变化。比如现在扫墓有很多方式,如果人在国外,可以线上扫墓,请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拍摄视频。但亲人的团聚、美好的生活,以及传承的文化始终不变。

我曾参加过外公的葬礼。外公有七个子女:五个女儿、两个儿子,葬礼的排场也很大。让我印象最深的,每隔一个时辰,司仪就来告知外公的儿女们:你们去哭一场。

仪式久了,我听到妈妈和几个姐妹悄悄说:刚才差点哭不出来了。哭不出来不代表不伤心,但如果要求每隔一个时辰去哭一哭,自然流露情感变成了程序,要像定闹钟一样爆发情感的话,到后来再伤心也很难哭出来。

但传统的仪式不能被简单地当作糟粕,它是当时的社会文化和家庭结构决定的。以前,是一大家子共同生活在老宅里,家族内部联系紧密、兄弟姐妹很多,才有“大家轮换着哭”的要求。而如今,中国人的家庭结构发生巨大变化,越来越离散化、原子化,逝者离开后,没有那么多相近的亲人前来吊唁,没有那么多人支撑庞大的场面。

清明祭扫也是一样。随着社会和人口结构变化,仪式换一种方式可不可以?我认为完全可以。

“扫墓就像过年,子女要互相协调谁回谁家”

上观:在你看来,近年来清明祭扫的习俗正在发生哪些变化?

薛舒:近年来,三个原因正在让清明祭扫的习俗发生变化:城市化和人口流动、环保和节地要求,以及数字技术的发展。

我曾写过一篇小说《唐装》,讲述父亲带着两个儿子回乡扫墓,却找不到祖父坟墓的故事。故事里,拆迁导致后辈们忘记了祖辈坟墓最初的位置。为了安慰父亲,儿子们伪造了一次迁坟的壮举,终于让父亲达成了心愿。

这篇小说的来源是我家的真实故事。有一年,我与老公回夫家一起扫墓,农村的孩子和爷爷走在田埂上,用脚步丈量一片麦田,走了几步突然说:“左边有棵树、前面有棵树,应该就在这里”。然后,全家人对着麦田的角度就开始祭拜。他家祖坟原本葬在这里,后来由于城市化进程、良田改造或水利开发等原因,墓地和墓碑已无法找到。到后来,后辈们估摸着在这个地方,那就在这个地方了。

城市化进程导致找不着祖坟的情况常有,而人们并不为此执着。只需要在内心告诉自己:已经做了这件事、对得起祖宗,自己又不认为有问题就可以了。

上观:今年清明,你和家人计划怎么扫墓?

薛舒:现在家里子女都少了,扫墓只好互相分工。今年,我家已约定好:我和我老公在上海工作,但因公公、婆婆去年刚去世,老公带着孩子回四川扫墓。弟弟在重庆成家了,因为去年清明回了上海扫墓,今年留在重庆随丈母娘家扫墓。我和母亲则留在上海,给外公、外婆和父亲扫墓。

现在扫墓就像过年一样,子女们要互相协调“谁回谁家”。我们约好了,要作为一个代表去扫墓,扫墓时默念:“谁因为什么不能到场,我代表他们向祖宗磕头。”

“纪念亲人的方式越来越多,这是一件好事”

上观:现在,墓葬的形式也在发生变化?

薛舒:近年来,上海在推行海葬、树葬、花坛葬、草坪葬等节地生态葬的新形式。我认为,设定节日是为怀念亲人,墓葬的形式只是一种媒介,不必过度追求墓穴、墓碑的排场。比如,我写作时的很多时间都在怀念亲人,而非仅在扫墓时。

上观:对你来说,写作是一种精神上的祭扫吗?

薛舒:是的。父亲离世是我人生中重大的事情,我又是一个写作的人,理应把人生中重大的事情写下来。其实很多人也在记录自己的亲人,只是没有达到能发表的水平。很多读者告诉我,对我的书感同身受,也很想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,用这种方式怀念自己的亲人。

随着数字技术发展,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在网络上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。很多时候,翻翻曾经的聊天记录,看看往日的照片视频,可能比站在墓碑前更觉得逝去的亲人仍在自己身边。我还在小红书上看到,很多网友在社交平台上悼念自己的亲人,也能在与不少网友的互动中得到心灵的慰藉。

纪念亲人的方式越来越多样,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。

上观:以作家的身份构想20年后的清明,你认为可能是怎样的?

薛舒:我只聊聊我个人的想法。如果有一天我离世,我完全不在乎儿子是否来给我扫墓,我甚至考虑是否需要进行遗体捐赠。

我最不喜欢成为将自己置于无用位置、又麻烦别人的人。其实父亲也是这样的人,只是他生病时已没有意识了。他生病的那些年,母亲和全家几乎一刻不停地围着他转。如果他还清醒,他肯定认为这样很不好。对于清明,我也希望选择最简单的形式。活着的时候精彩、不留遗憾就好。

原标题:《作家薛舒:扫墓不遵从习俗没有错,关键在内心的自洽》

栏目主编:张骏 题图来源:来自受访者

来源:作者:解放日报 肖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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